长篇小说《情人》连载24:火灾
1420 2022-07-08 来源:本站 作者:超级管理员

转眼就中秋了。


旧历八月十四下午,母亲从镇上打来电话,说想跟儿媳妇说说话。书生说春梅在宿舍里呢,这里是办公室不方便接电话。母亲说我先挂掉,坐这里等,等她打过来。书生知道母亲的脾气,就算她知道春梅不打回去,也会等到天黑才回家。

书生原本跟大家一起在车间帮忙的,赶完手上这批货中秋才有得休息。后来母亲就“呼”他了。员工用办公室里的电话打长途,费用会从工资里加倍扣除。书生让母亲打过来,知道她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。电话里,母亲问了春梅的身体状况,不再说村子里那些长短,也不再问深圳的天气有多热,就想着跟春梅唠叨两句。

书生放下话筒去宿舍找春梅。春梅正在杀鸡,说过节了长河叔可能会过来,刘叔叔也可能带着母亲来深圳。刘叔叔买了新车,父亲跟着工厂里那个女员工去了珠海。一家人各散五方,中秋节都没机会坐一起吃一餐饭。

书生说我妈也在老家呢,也没跟我们一起吃饭呀,她还在镇上等你电话。

两人说着就往厂门口小店里走。春梅怀着肚走得慢,书生担心母亲等得太晚回家要走夜路,不停催她快点快点。春梅说你妈那么重要啊,我也想走快点呀,我走得动不嘛?

书生先去店里拨通了母亲的电话,说春梅就快到了,你想说什么?我看你什么都别说,直接叫她回家好了,她的脾气越来越大了,天天跟我吵,嫌我抽烟喝酒,嫌我回家太晚,嫌我做的饭菜不合胃口。我有这么讨人嫌吗?母亲正想教训他几句,春梅过来了。春梅甜丝丝地叫了一声妈,说您来深圳呗,天快凉了,我们去租一套大房子,你带孙子我上班,多好呀!春梅说完,听了一会儿电话又说,好吧,我考虑考虑,再商量商量。

“我不晓得有啥考虑的?我觉得你们是串通好的。你妈死活不肯来深圳,你巴不得我立马离开深圳。你们安的什么心啊?好,老娘明天就走,老娘直接回贵州让我爷爷带孩子算了!”春梅挂掉电话朝书生吼,吼着吼着就哭了起来。

“我妈也是为你好嘛。她养了一窝鸡一头猪准备你坐月子。女人坐月子很重要啊,你得替她着想呀!你回去之后,我的工资不寄给她寄给你行不行?”书生知道她这两个月老是生气的另一原因是他没把工资交出来,大部分寄给母亲了。

周春梅正要回应书生几句,辛厂长出来了。

“李书生啊,我到处找你都没见着人,水淹到脖子了你还在这儿瞎xx扯?蔡生都去车间帮忙了!”辛厂长平常很少对书生生气,这突然脸一黑,书生不敢再看他一眼,转身回了厂区。

从五金部到包装部,每条生产线都忙个不停。这是一款由书生亲自设计且深受欧美女人喜欢的小牛皮坤包,首张订单便是一万套,价格高,数量大,货期紧。厂长急,老板急,书生更着急。按常规产能,晚上加通宵是可以走货的。但问题出在五金部,金属商标的孖仔长了一点点,必须用力啤才能压实。可太用力又会搞花配件,一些新手把握不好力度,不良品需拆掉重来,配件制作又难以跟上。孖仔为什么会长一点点呢?内行人都知道是五金部做模具的搞了鬼。但在这关键时刻,谁都不敢骂他们。书生跟在老板和厂长身后,不停指挥大家动作快点,该改进的改进,该拆换的拆换。到了后半夜,五金工艺改进后,成品很快堆积起来,包装部又忙不过来了,急需人手。包装部刚换管理班子,心灵手巧的金凤被辛厂长提升为副组长,工友们都以为是书生搞的鬼,心里很不服气,别说这赶货的节骨眼,就是平时也会故意拖拖拉拉。金凤年轻气盛,像条猎狗在车间里跑前跑后,满头大汗。书生见蔡生和辛厂长都坐下来打包装了,想回去叫春梅来车间帮忙。

他把这想法跟辛厂长说了。厂长说她大着肚子半夜过来加班有风险,你得征求蔡生的意见。书生去问蔡生。蔡生脸色不好,没吭声。过了一会儿,蔡生朝辛厂长吼:“怎么搞都行,天亮前必须装柜走货!”

辛厂长看看书生。书生说我回一趟宿舍。

书生来到宿舍门口,敲了一阵门,屋子里没反应。他急了。不会因为争吵几句就想不开吧?他又一阵猛敲门,还踢了几脚,仍没反应。最后,他叫来两个保安,合力一推,那门总算开了,床上却空空的。

周春梅不见了!书生瘫坐在床上。

会去哪儿呢?天都快亮了。书生来到阳台上,看着黑洞洞的夜空,只好去车间问保安。

保安说她跟着你去了小店就没回来了。

“着急也没用,她又不是三岁小孩能跑去哪里?”辛厂长说。

“打电话报警呀!”金凤跑过来说。

“三更半夜谁理你们啊?如果出了意外,报警有用吗?如果没出意外,她会回来嘛。”蔡生瞄一眼闹哄哄的包装车间,不耐烦地说。

“没事没事,赶货要紧!”书生挥挥手坐回工位,埋头打理货物。一时间,车间安静下来,书生脑子里却闹腾腾的。

或许是蔡生和辛厂长都亲自守在车间里的缘故,加上他们承诺出货后晚上带全体员工吃套餐唱歌,八月十六再补修半天,所以大家干得特别起劲。货柜车进工业区时,一万只坤包已封箱完毕,整整齐齐码在厂门口,像整装待发的士兵。

就在大家准备迎接胜利时,突然有人大声吼着“着火了,仓库着火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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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往车间外拼命逃窜,有人叫喊着去扑火,有人不停往车上搬运货物,有人哭爹喊娘。书生脑子里似乎仍在想着周春梅,混乱中不停叫喊着春梅快跑春梅快跑!滚滚浓烟瞬间窜进包装车间,昏天黑地里,书生似乎被一只手勒住了脚腕。他回头一看,是张金凤。这时火势已蔓延至包装部门口。书生在金凤的哭喊声中清醒过来,一把抱着她冲破浓烟烈火。逃出厂房时,书生已是头昏眼花。金凤不停喘咳,叫喊,脑子似乎被烟熏乱了。她死死抱着书生的脖子,突然咬了他一口。

十分钟不到,整个风流底工业区上空浓烟滚滚乌天黑地。从车间里逃出来的工友,有的在地上打滚,有的抱头痛哭,有的仍叫喊着搬货上车。他们满脸乌黑,面目全非,似乎谁也不认得谁了。

书生一手抱着金凤一手捂着鼻子。他得尽快跑去小店打电话报警。

厂门外站满了人,有其他厂赶来看热闹的,有刚从车间逃出来抢水喝的,有躺在地上哇哇大叫的。书生把金凤放地上,一边叫喊着报警啊报警啊,一边往店子里挤。

五六分钟后,消防警报终于响了。

七八名消防官兵从两辆红色消防车上下来,架着水枪喷洒一阵后,救护车才赶过来。书生个子高大,率先挤破人墙,把金凤送上了救护车。他没回车间,跑去马路边拦下一辆摩托车,跟着救护车去了镇人民医院。

来到急救室门口,医院保安不让书生进去。他在门口蹲了一会儿,又一辆救护车开了过来。书生挤过去一看,被抬下车的不是火灾中受伤的工友,而是一个下半身浸染着鲜血的孕妇。书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,脑子“嗡”一声便想起了张春梅。

书生揉揉眼睛,望着急救室外走廊上的天花板,泪水终于落了下来。

第三辆救护车驶入医院不久,书生的呼机响了,一看,三条未读信息。前两条是蔡生和辛厂长的留言,问他在哪里?赶紧去办公室统计伤亡人数。第三条是周春梅的留言,她说我回家了,如果我妈来了把鸡煲给她吃,我妈有过错,但生下我也不容易,十月怀胎呀!

书生等不到急救室里金凤的消息了,他得找个电话亭给春梅回电话,然后赶回厂里。医院门口有个电话亭,却排了老长的队,书生只好沿着马路往西跑,边跑边问哪里能打电话。后来,他在一个士多店门口找到了电话,打过去,春梅却离开电话机了。他再次看了看传呼机上的留言号码,区号显示她已经到广州了。

春梅回广州干啥?那里还有她的亲人吗?她会不会从广州转火车回贵州老家呢?或者带着美人渡的地址去四川?这时,他的呼机又响了,是蔡生的信息:李书生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你他妈倒是放个屁呀!

书生只得回工厂。到了国富公司门口,他想,如果没警方在场,估计蔡生会打自己几巴掌。蔡生用大哥大指着他鼻子吼:“我还以为你死了呢!现在才回来,回来看笑话吗?丢雷老母,四川仔全都一个鸟样,真是活该!”

“闪开闪开,吵什么吵?上车再说。”五六个警察掀开人群,把皮料仓管员和蔡生一同带上了警车。

警方一个头头脑脑的对辛厂长说:“你暂时负责配合警方清点伤亡人数和损失情况。初步判断,这是一起纵火案。蔡生放心跟我们走一趟,千错万错错不在你,类似的情况我们经常遇到。”

“关键时候,你怎么躲起来了?”警车离开后,辛厂长问书生。
我没躲。我也在救人啊。我把张金凤送医院了。”

“张金凤张金凤,都是她惹的祸!你知道那个仓管员为什么纵火吗?他说张金凤抢了他老婆的饭碗!三死八伤啊,损失上百万啊!”辛厂长摸出手机,用白话打了一通电话,没再理书生,然后叫上司机离开了厂区。

明火已扑灭,皮料仓库仍冒着浓烟,整个工业区弥漫着动物皮毛和塑胶制品燃烧的焦味儿。死伤者已被全部拉走,十余名消防员和治安仔仍留在厂区。死里逃生的工友们惊魂未定,有的蹲在办公室门口,有的回宿舍清点私人物品,更多的则站在厂门外不知所措。那些由自己亲手设计的小牛皮坤包估计已被货柜车拖去港口,辛厂长说损失上百万,那些包包回款后何止百万?在国富公司的这段时间,书生倒是看清了蔡生和厂长这伙人的经营理念和生意门道。他们目的明确,就两个字:赚钱。其实大家来深圳的目的都差不多,顶多三个字:为了钱。老板们想赚大钱飞黄腾达,工仔们想挣小钱养家糊口。工厂着火的事在那个年代不足为奇,有的可能新闻都懒得报一下,书生还从没听说哪家工厂因一场火灾就关门了。只是他不知道,那死去的三个工友是谁,那受伤的八个人有没有算上周金凤?

金凤伤得怎样了?书生想到这里,决定回宿舍洗个脸,然后赶去医院。

刚到厂门口,他收到了刘课长的传呼。刘科长留言说马上就到工业区了,把春梅叫上,她妈也来了,直接去酒店吃午饭。

如果春梅仍在风流底工业区,书生想让她自个儿在这等着,自己肯定会赶去医院看金凤。可春梅不见了,丈母娘驾到,怎能不当面把情况说清楚?

待见到丈母娘,他却说不清春梅到底去了哪里。

丈母娘说:“我不管,人是从你眼皮下不见的,赶紧想办法找回来。”

“厂里出了事,还有老乡躺在医院里不知死活,等事情有了头绪我一定把她找回来。”

“头绪?这种事啥时候有头绪?你又不是老板。你能活着出来就万幸了,还管人家死活?”丈母娘坐在车里越说越激动,“她可是你们李家的媳妇啊!怀着你的骨肉啊!你还高中生呢,书读到牛屁眼里了。”

“这里好臭,想吐。找个地方坐着说话行不?今天过节呢。”刘课长捂着鼻子,叫书生赶紧上车。

“没胃口吃东西了。咱们回珠海。我说书生啊,你给老娘听好了,立马去找周春梅。她很可能去了广州,到了广州也没别的地方去。她老汉不在广州了,你去我们原来的公司附近找找。”

经过一两个月两处,书生觉得春梅的脾气跟她妈有些相似。你就这么不明不白消失了,能解决什么问题呢?不明摆着为难我嘛?都快一天一夜了,你若真去了广州也该找个电话亭给我发条信息啊!去哪里生孩子不是生啊?你以为在外面容易吗?你回国富厂看看,人家连命都丢了呢!他们平时不也爱争个你强我弱嘛?现在能怎么样?连妈都叫不了一声。书生胡乱想着,竟忘了跟刘课长和丈母娘说再见。

通宵未睡,加上刚刚经历一场灾难,书生觉得又困又饿。他去面包店买了一瓶啤酒和两个面包,坐上摩托车向医院赶去。

到医院一打听,说有两个严重烧伤的工友走了,死者增加到5人,而伤者新增了3人,包括张金凤。

所幸,金凤只吸入一些浓烟,做呼吸道清洗后,情况有所好转。看上去,她确实吓坏了。她慢慢睁开眼睛,沙哑着声音对书生说:“我爸还不知道吧,好想见他。我是不是要死了?”

书生说:“躺几天就没事了。好好照顾自己。我得去广州找春梅。”

“去广州前,能不能去坪山给我爸说一声?”

“他老板有电话没?呼机也行。”

“我爸没告诉我电话。哦,我有他领班的呼机号。你赶紧留个言,叫我爸来风流底。”

“好。等你爸来了我再去广州。”

“万一梅姐不在广州呢?你还要去贵州和四川找?”金凤看上去有些激动,不停咳嗽。

“其实,去哪儿找都是没用,世界这么大。如果她真去了其中一个地方,说明她还想把孩子生下来,这两天应该会联系我。如果去了别的地方,我又上哪儿找?”

“你的意思是,不去广州了?”金凤问。

“等你爸过来再说呗。你先躺会儿,我出去打个电话,顺便买些水果给你。”